忆《红嫂》
全国大唱红歌,全民大唱红歌,是近年来的热门事。我想,我们的社会也如同一头老牛似的,起先吃下的草料可能没有消化好,隔一段时间还得反刍反刍,就是老百姓所说的“倒沫”吧。那么,就再忆一忆,唱一唱,反复咀嚼咀嚼,然后再细细消化一回,充分吸收营养,特别是吸收那些“治庸”的元素。唱红一点就能唱红一片,各地唱红就能红遍全国。这无疑是精神思想方面强身健脑的大好事情。
于是,我想起了当年的我村,在排演了几个革命样板戏感觉力不从心之后,改了办法,选取移植一个现代戏——《红嫂》。这个戏用人不多,不需要人高马大的一号角色,不需要难度特殊的表演艺术,不需要复杂的舞台美工,所表演的是大家熟悉的农村,熟悉的老百姓,只不过时代不同而已,非常符合村情和演员状况。当角色一分派,大家的热情就像剧中的一句唱词一样,“点着了炉中火红光闪亮”。
值得回忆的是导演骏哥。当时没有剧本,去外地找也不是容易的,怎么办呢?骏哥抿嘴一笑说,别愁。于是,他就凭着曾经导过这个戏,硬是一字一句从嘴里把剧本“吐” 了出来。他“吐”的时候,我拿着笔记本“接”。那时哪有什么稿纸,买几张“粉连纸”裁成十六开,用锥子在边上戳四个孔,再用两根纸捻穿过捆一下,就是笔记本了。他的嘴一张一合的“吐”,我用钢笔一句一句的“接”:人物、唱词、说白、过场和场景道具,全都跃然纸上,一点一滴都不落下,甚而至于,连音乐鼓点也明明白白地标了出来,哪里是四流,哪里是红板,哪里是箭板等等。我们二人忙乎了两天两夜,七场戏的剧本终于大功告成,化愁为无。
直到现在,当小导游员们说这也记不住,那也记不住时,我给她们举例,说我曾知道的这个骏哥是真不简单,一大本戏,细圪枝细叶,全全“烂”到他肚子里了。
排戏之初,要先学唱腔的。值得品味的是《红嫂》的主唱腔《为亲人熬鸡汤》。我们原先沿用了一个唱腔,感觉也挺不错。但是后来骏哥又不知从哪学的、抑或是他琢磨出的一个,更好,可是难度也高。我们就打算“破旧立新”。把新谱子记到纸上,一段一段地学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拼唱,那可是费足了功夫啊。特别是“细熬鸡汤”这一句的拖音,就有24拍,像一条扯开了腰身的南瓜秧子,曲曲弯弯、高高低低、缠缠绵绵,把演员的灵魂都迷住了。学唱的时候,就不是主演一个人学,而是所有的人包括乐队上下首都在学唱,一边唱脑袋瓜子还一边摆动着打节拍。那个热火的劲儿,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信不信。
有一句俗话叫“好酒者不入茶馆”。好戏者——其实是指喜欢戏曲艺术的人,就是这种德行,爱之如痴,甘心情愿。丝毫不含贬义。
我们的主演能吃苦,人聪明,长得也漂亮,但当一个好演员仅凭聪明漂亮却远远不够。她有灵性,懂戏,一经指点就能入戏,进入规定的情境里。当红嫂为救解放军伤员找不到水时,首先是焦急,然后转圆场想办法,无意中触动身体,意识到自己是一位正在哺乳的母亲,立即想到了用乳汁解救伤员的主意。这时,有一个羞涩的表情一闪而过,她,表演出来了,而且恰如其分不温不火。难得啊,那时的她不到二十岁,还是一个大姑娘,能把剧情融会贯通到如此地步,除了难得二字,其它语言都不恰当。紧接一场戏是“熬鸡汤”。只见她,点着了炉中火,火光把屋子照亮,青烟飞起,与往常一样的家务事在今天却显得非同寻常——荡气回肠的一曲上党梆子“中四流”悠然响起,把人们带进了比鸡汤还醇香的艺术境界里。她唱道:“平日里只煮过粗茶淡饭,今日里为亲人细熬鸡汤。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,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。但愿得早日里他恢复健壮,要消灭反动派重返前方。”声情并茂,载歌载舞,把红嫂活画在舞台上,把沂蒙山人民对子弟兵的热爱,对翻身解放的期盼,对新社会的向往,表现得一往情深淋漓尽致。
从此以后,好多地方的人都知道我村有一位“红嫂”。
2011-7-25